一个铁道兵老战士“八一”节的回忆

 

将要来临的“八一”,是我入伍以来的第50个建军节。

作为铁道兵,转战南北,每年所处的条件不一样,过节的氛围也会有所不同。有的热烈一些,有的平淡一些。在我的记忆里,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当属1976年的“八一”节。

1976年,我们部队正在修建沙通铁路,驻在河北省滦平县最西南的于营子公社。7月28日凌晨,唐山发生的大地震把我们从梦中惊醒。随后团里下达命令: “部队进入战备状态,要加强岗哨,所有人员各自坚守岗位,没有命令一律不准外出”。连里也要求:大家要提高警惕,坚守岗位,检查车辆状况,抢修故障车辆,24小时以后车辆完好率要达到100%。

那时候由于配件供应紧张,车坏了经常有待料的,这百分之百完好率谈何容易?我们修理排有大修班和小修班,共四个班。有车,钳,电,焊,木,锻,钣金,喷漆等十来个工种,五十多人分成两半,一部分人负责搭防震棚,一部分人抢修车辆。

在上级业务部门满足供料的情况下,我们从早晨干到晚上,又从晚上干到早晨。大雨像瓢泼的一样下个不停,保养间和小修房里不少地方漏雨了。我们冒着雨把盖布、油毛毡弄上房,简单盖一下,没盖住的地方就在屋里放上盆子接水。

有的战士的衣服被外面的雨水和里面的汗水湿透了,脱下来拧干,穿上再继续干;有的干脆光着膀子干。经过一天一夜的拼命突击,全连的车辆终于达到百分之百的完好。我们干了一天一夜的活,有不少同志为了多睡会儿觉,早饭都没吃就爬上了床。

7月29日,我连出10台车到师里待命。30日凌晨刚返回,8点多钟,团里又来命令:再增加10台,20台车全部搭好棚在家待命。还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报务员携电台和我们一起行动。连长把我叫到连部对我说:“经我们请示团里,同意我们增加一台保障车,你挑几名修理好手带上,再带些配件,坐在保障车上跑最后,车一有故障马上就地抢修。”

由于篷布篷杆有些损坏,我们一边领料加工,一边往车上搭棚,忙到12点才基本就绪。吃完饭刚躺下,团里就命令车队出发。连长觉得这几天大家太辛苦了,为了保证安全,和指导员商定后,让大家休息一会,1点钟出发。半个小时后,团里和师司令部先后电台询问车队位置。报务员也没给连首长汇报,就直接回答:“都还在睡觉,车队没出发呢!”不到10分钟,团里仅有的两台212北京吉普车载着团长和政委,还有几位荷枪实弹的参谋、干事,电台台长背着电台紧跟其后,就到了我们连。

团长赵学志是1944年入伍的山东铁道游击队老战士,是位老八路。下了车,团长指着我们连长和指导员严肃地说:“你们这叫爱兵吗?这叫违抗命令,贻误战机!平时的条令条例学到哪里去了?糊涂!告诉你们,根据情况现在我就可以向你们执行战场纪律!战场纪律是什么知道吗?就是根据情况可以把你们撤职,关起来,甚至不经过军事法庭我就可以……”说着伸手拍了拍他身边一位参谋腰间的手枪。政委也批评了几句,最后说:“你们年轻没经过大事,虽说抢险不是打仗,但是性质是一样的,一定要处分!你们马上出发,注意行车安全,这次的事情等回来再说!”

就这样,我们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我们的任务是帮助52团运送人员和物资到唐山参加抗震抢险、抢修。我们到了腰沟52团驻地,装上人员和行李,又到滦河“三指”仓库装上帐篷和一些机具、工具,已是深夜了。从滦河到承德再从承德往南,翻越“半壁山”,经过“十八盘”。这条路路面窄、坡陡、弯多且急,加上夜间行车,每个车厢上都坐有人,从带队干部到每个司机都捏着一把汗,车跑得很慢。

夏天的夜很短,早上四点天就亮了。五点钟,车队在蓟县城关停了下来。电台请示上级,答复是:任务不明,原地待命。可以喝水吃干粮,也可以睡觉,但不准打开背包。

别人休息了,我和修理人员又忙开了,因为车队在夜里爬山,加之都是重车,速度跑不起来,好几台车离合器出了问题。有刹车出毛病的,还有一台水箱漏水的。还好,离合器和刹车都调好了,没换离合器和刹车片。水箱换了个总成,节约不少时间。我们刚把车修好,就听到前面喊:出发!

车队行驶到玉田县境内,就看到路边设有不少供水站和服务站。服务人员是由公社机关和学校人员组成的,他们免费供开水并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和指路。他们中间有些年龄显然比我们还大。当他们端着水碗送到我们手中,“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地叫个不停,那种热情,那种期盼,那种看到救星一样的激动,使我终生难忘!

那场景就和老电影里敌占区的老乡见到部队打回来时的情形是一样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是难以体会到的。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每当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的眼睛就会湿润。

我们过了丰润县城,看到唐丰路被早来的车队和当地的拖拉机、牛车、马车、人力车、自行车和往外走的行人所占满,我们根本没法进入唐山市区。后来“唐山抗震指挥部”通知我们,退回丰润,走韩城去芦台火车站抢修铁路。

因为震后交通没人管,哪条路都不通顺,有的路段一堵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们走走停停,下午五点钟才到芦台车站,80多公里走了大半天。进站一看,大家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车站上的水塔倒了,横卧在那里,站房都塌了,有的被夷为平地,有的塌了半边。平时整齐有序的车站一片狼藉,像个大垃圾场。再看铁道,平时平直光滑的钢轨,扭曲得没有一点规律:有的拧着劲儿,有的扭曲成死死的弯。枕木也被弄得七长八短的。

我们正在叹息,哨声响了,卸了一半的车又要装上。铁道兵兵部通知,十一师的工地再往下推移一个县城的距离,让我们到胥各庄站设点。

芦台站在宁河县城,属于天津;胥各庄站在丰南县城,属于河北,紧挨着唐山市区。当时各种通知、文件里提到这次地震 “震中在唐山丰南一带”就是指这里,可想而知这里的受损情况比芦台还要严重很多。

到了胥各庄火车站,帐篷没搭好天就黑了。整个地区都没有电,所有的亮光就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我们的煤油灯。地震过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天气闷热还有虫咬,更有浓烈的腐尸味让人想吐。再就是没有水喝,供水设施全废了,地面水全部污染,上级要求到规定的供水点取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随便喝生冷水要给处分的。再说就眼前这情况,到处是尸体,除了人的还有家畜家禽的,猫狗动物的,谁敢随便喝呀!

天太热了,一丝儿风也没有,我和司机马广州、材料员崔殿来挤在解放车的驾驶室里,汗流浃背的。车外雾气很大,露水也特别大,在外边呆一会衣服就潮湿潮湿的,实在太难受了,我是一晚上没睡觉。

天亮了,身上满是虫咬的疙瘩。因为没水喝又出那么多的汗,口干得很,想说话喉咙里都发不出声音了。两天来,我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湿了干,干了又湿,反复多次也没法洗,湿了就贴在身上,干了又硬扎扎的很不舒服。

早上起来,我们的车队卸车后从胥各庄火车站出发向东行驶到唐(山)柏(各庄)路口往左拐驶向市里的站前路。这里是唐山市的中心区,不论是楼房还是平房全都倒塌趴在了地上。路边有临时搭的窝棚,窝棚里外都有人,不管男女老幼,衣服穿得都很乱,衣服和脸都没洗过,特别的脏。在他们的边上就是他们死去的亲人,极其简单的盖一下,放在那里已经腐烂(听说为了防疫,后来都拉走集中埋了)。

在一些倒塌的房屋那里,有大批的解放军指战员在房屋废墟下挖掘查找被埋人员。挖出活人马上抢救送出去,挖到死的就用芦席或苇箔(帘)裹起来装车拉走。死人的尸体已经腐烂抬不起来,就穿进去一条木杠子抬上车。一车拉好多尸体,运到集中地点掩埋。整个市区都被浓浓的腐尸味笼罩着,我们在震区的两天老是闻到这种味儿。

我们之前经过的都是小村小镇,就连芦台和胥各庄车站也是在城外,稍微变变风向就会好一点。可这唐山市是大城市,不管哪个方向的风刮来的都是一个味道,况且这几天根本就没有风,有的只是高温。

我们慢慢地开过城区,空气有些好转。我在想:留下施工的弟兄们就要在这种条件下长期呆下去,还有野战部队的战友,他们要多少天,才能把所有倒塌的房屋统统翻个个儿,把活人死人都扒出来呢?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环境呢?还有,我们的唐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重建呢?我们的唐山同胞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地生活呢?

从丰南胥各庄到滦平县我们连队驻地,拐弯抹角都算上也就300来公里,因为路上去唐山救灾的车辆比较多,我们一路上不得不走走停停,跑了十几个钟头,深夜才到家。大家在路上就吃了点压缩饼干,喝了点开水,回到家本来应该大吃一顿,炊事班也为大家做好了饭菜,可由于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大家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早饭后集合,指导员说“你们走后,副连长又带走一个车队,家里剩的人不多,修车忙得不可开交,你们今天把车况恢复一下,明天还要出发去唐山。昨天的八一节大家都没过好,但是,我相信大家都会记住这个特殊的、也是重大的,有意义的八一节!”

散会后,我们出车回来的战友互相问:“八一”节对我们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节日,但昨天我们在唐山和路上怎么都忘了呢?(许佩堂)